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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嘎囧,或说整个三重,成了自以为身处中心的人梦中的边缘
2020-06-18

八嘎囧,或说整个三重,成了自以为身处中心的人梦中的边缘

我第一天在三重教书。我在补习班兼课。

我出了三重国小站。就在电扶梯的顶点,那光亮得无以复加的三角广场上,辣妹将一个醉醺醺的、衣衫不整的老头子踹爆在地,持续怒吼着老头,一套夸张的词藻。华丽的妆容对着阳光,流下了一滴滴像碎玻璃的汗。

辣妹看见了我,看见了我看见了她。她停了停,继续在阳光之下,挥汗着她的审判。

三重分校的孩子与北投总部的完全不同。在北投,教室的前、后、左、右,共四支摄影机,时时刻刻监视着孩子的动静。在三重,教室里是海洋般的自由。我开始了从事补教业以来,最最快乐的时期。

有像是樱桃小丸子里,大野、杉山的一对帅哥。有小胖。有小公主。有尖叫妹。有排球姊。有天才儿童。

不晓得为什幺,我被完全打开了。应该说,我被三重彻彻底底打开了。我陪着孩子们回家,一路行经虾仁饭,大颗虾仁正发光;冰店,流下了炼乳的冰汁;姜母鸭,沸腾的姜色汤汁轻轻托着豆皮,豆皮在玩香蕉船;汤圆店,老闆绑着头巾;最后是三重国小站。他们一路上纷纷散开,钻进了狭窄的、面对面的透天交织成的小巷,与他们的兄弟姊妹重新勾肩搭背。在大安区待了十年了我,到了三重,就像被蒸腾的地气拖着,拖着,缓缓旋转:他们跟我一样,这里是我的家。

非常亲切。像我们这种中南部负笈台北,或甚至心中有个台北梦,愿在北国打拚,祈必胜必成的孩子,往往没那幺容易适应首都的一切。表情是冷的,博爱座是空的,麵条是用叉子吃的。

到了三重,我才有回家的感觉。青草堤防边,眺望着对岸,彷彿一元复始,一切的选择都还没有做出,一切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。
耳际闻及:年轻人骑着机车,从我头顶上呼啸而过。青草因之微微招摇了起来。他们往路之尽处的一间宫庙疾驶而去,刺半甲的花纹盛放出一种温柔。

他们,是大安区刻薄的中产阶级口中的:流氓,或是这些刻薄的中产阶级的物业之中,自慢于老实人生道路,自恨于怀才不遇的房客,在键盘上敲下的:八家将,八嘎囧,或8+9。

8+9=17。八嘎囧就是义气。94狂。这些戏谑的词语,来自网路的讥讽。我不晓得。那些将自己削成正方形以适应体制,在体制内登精神之刀梯,而欲炼出资本主义的小成就之人,惯常贬抑主流价值观的落队者。那些从事着无聊而自栩高尚的职业之人,取笑着混迹宫庙、勾肩搭背的孩子。将名牌收进衬衫左边的口袋,将衬衫扎进去的家伙,听见了机车呼啸而过的声音,低低说了声:败类。废物。人生失败组。因之看见自己的平价小车与薪转帐户明细,微微得意了起来。「以后,我有钱了,一定要换大车、买大房,住到市中心,离这些地痞流氓更远、更远、更远。」

像住进了无菌室。好比首都的高级地段,就是一间大大的无菌室,里面的空气分子特别骄傲,骄傲于自己斗室中的安居,「我们的房价很高,你们住不起。」说到底,我们都困居在千层派似的结构之中,而岛国不上不下。不上不下的人就要再往下踩个两脚,才觉得爽,觉得人生从此好值得。

八嘎囧,或说整个三重,成为了自以为身处中心的人梦中的边缘,承担了某些幼稚者的心理辅导任务。看见没有,那两位呼啸而过的、刺半甲的少年,身上插满了诸多歧视者之箭,就像坛前以利刃自伤,证明神蹟的父兄。他们展现的是一种本土的阳刚气概,放到了美国就是乡村音乐,放到了北欧就是维京海族,只有他们被贱斥。

我深深为他们感到不平。收着名牌、扎着衬衫的家伙开着平价小车远去了,他去约会,掂掂预算,选了间位在台北市中心的,服务生嘲笑着台湾国语的,用叉子吃麵的餐厅。他坐着等待他的女人,把玩着素昧平生的胡椒瓶。我的精魂飞过了淡水河,到了餐厅的前面,敲了敲玻璃门,提醒着这位小哥:看看,看看,这些欢呼着的少年,他们比你更自由。

亮粼粼的背。亮粼粼的,流着水的背。肌肉抖动的背。我与我的精魂从堤防上站了起来。眼前的淡水河伸展着牠青灰色的,溼淋淋的肌肉。我想起了我高中的同班同学。三重来的同学,天生带着野的气味。他们一个比一个骠悍。闭上眼睛的我,看见他们拿着球棒,一格又一格打破违停在家门口的车窗。玻璃溅到了他们的背上,像汗水一样亮晶晶的。然后是血。细小的玻璃碎片扎入了他们厚实的背。他们互相斗殴着。

我哭叫着,而勃起了。

樱桃小丸子里的那对小帅哥正在讨论勃起。他们邀请我一起加入讨论,我畅谈我的经验。尖叫妹与排球姊也不甘示弱,分享着她们对于生理期的理解。

小男生与小女生分享着正确的知识。那是在市中心近乎不可能的事。我在市中心的某一座明星国中代过课。学生比我还要成熟,各种外省脸廓在小小的初青春期的脸上旺盛。在三重,我们创造了自由飞翔的空间,解惑着他们有权拥有的知识。我生命中最大的成就。

我忽然注意到了:小帅哥之中,比较黑的那一个,手上包扎了伤。

「你怎幺了?」

「喔,」他忽然有点惊慌失措。「我不小心打破玻璃了。」
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。他再也没有出现了。

「他喔,」又之后,其余的同学七嘴八舌告诉我,「因为主任打他,他太不爽就还手了。以后都不会来了。」

「他自坏了。」他们说。

后来我才晓得,自坏这个词彙,就是自我放弃、自己变坏的意思。

小胖、尖叫妹、排球姊,以及剩下来的那一个比较白的小帅哥,用这个词指称他们的朋友的未来。也许他们是最敏感的?也许他们已经预见了他们的朋友的人生?我不晓得,也许他们早就见多了的——就在他们这个年纪,人生将分成两种,自爱,与「自坏」。

我微微失望了。终究是我浪漫了三重,以为这里有体制外的全然自由。然而国三到了,他们不待命令,自己归队了,臣服于更大的命运之中,抛下了「自坏」的友朋。我曾以为三重不是这样的。姜母鸭的薄雾多了一层悲伤。

上课上到一半,同学们低声通风报信:他姊来了。他姊来了。

「谁的姊姊?」我问。

「就○○○的啊。来退费的。」

○○○,就是比较黑的小帅哥。

一样的妆容。一样的微汗。辣妹在柜台,小心翼翼收起了一个牛皮信封。她没有像那天一样大吼大叫,又踢又踹,而是低低静静,不断对主任鞠躬道歉。

她看见了我,微微停了停。我不确定她有没有认出我。我不确定她有没有记得我。

她拎着提包走远了,往那个光亮的三角广场走去,走入了豔丽的阳光,无助的人民的奋斗之中。

林佑轩
台中人。夏天生,数日后国家解严。台湾大学毕业,空军少尉役毕,文化部艺术新秀。曾获联合报文学奖小说大奖、台北文学奖小说首奖、台大文学奖小说首奖等项,入选《年度小说选》、《七年级小说金典》等集。小说集《崩丽丝味》(台北,九歌)二○一四年秋面世,希望你喜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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